1725年,年羹尧得知消息自己将被问斩,索性将已经怀有身孕的小妾送给了一个落魄秀才, 并特意叮嘱孩子出生之后要姓“生”。 次日寅时,狱卒换班,赵氏披了灰鼠斗篷出去,雪色掩住脚印。 她一路打听,在西四牌楼拐角果然看见一个摆摊的年轻人,旧棉袍洗得发白,正呵手研墨。 她蹲下去,把玉佩放在《兰亭序》拓片旁边。 李逊抬头,目光先落在玉上,再移到她隆起的腹部,脸色瞬间褪尽。 “跟我来。”他收摊,只用一息工夫。 二人拐进背街破庙,李逊插上门闩,回头就跪:“恩公有何吩咐?” 赵氏转述原话。 李逊听完,额头抵地,砰砰砰连叩三声,额前渗血。 他没问“为何是我”,也没问“孩子为何姓生”,只问了一句:“夫人能走夜路吗?” 赵氏点头。 李逊便用草绳束紧她斗篷,扶她跨出庙门槛。 他们出广渠门时,雪深没踝。 李逊雇了辆拉柴的驴车,自己跟在车旁跑。 赵氏掀帘回望,城墙只剩一道黑线,她忽然问:“他到底说了什么,让你这样干脆?” 李逊喘着白气答:“三年前我娘病重,我冒死拦轿喊冤,是年大将军路过,扔下三百两银子,还顺手抽了顺天府尹一鞭子。我欠他一条命,也欠一个公道。” 赵氏听完,把帘子放下,不再言语。 车里只有柴火味和胎动声。 他们一路换车、换船、换渡口,七日后抵通州。 李逊买了两身粗布衣裳,让赵氏把绣鞋换成棉窝,自己剃了胡子,用灶灰把脸抹花。 临上船前,赵氏忽然问:“孩子真要不姓年?” 李逊望着结冰的河面,答得简短:“姓‘生’,活下去的生。” 船到德州,年府被抄家的消息传来:家产充公,族人流放,连门口石狮子都被抬走。 赵氏听完,扶着桅杆干呕,吐出的只有酸水。 李逊递给她一块姜:“嚼一口,还有更长的路。” 他们在济南府鹊华桥下租了半间草屋。 草屋漏风,李逊白天替人抄书写信,夜里把宣纸裁成小块,画扇面卖。 赵氏腆着肚子在灶前熬粥,锅铲敲得铁锅叮当响。 邻居问:“你家相公不是秀才吗,怎的这般寒碜?” 赵氏笑:“秀才也分三六九等,他偏是最不会营生的那一等。” 腊月三十,年羹尧人头落地。 消息传到济南,已是正月初三。 李逊那日多卖了十把扇子,回家揣着一包碎银,还有一坛浊酒。 赵氏坐在床沿,肚子高得像扣了一口锅。 李逊把酒放在地上,先给她斟一杯,再给自己斟一杯,举杯碰了一下,低声道:“敬生。” 赵氏一口饮尽,辣得直吐舌头,却笑了:“这名字好,好活。” 正月十六,孩子落地,哭声洪亮。 李逊烧热水时手抖,打翻了铜盆,热水泼在脚背,他咬牙没吭声。 赵氏汗湿的发贴在脸上,第一句话是:“抱来我看看。” 赵氏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垂,轻声道:“生哥儿,你爹给你留的不是姓,是命。” 上户口那天,李逊在“姓氏”一栏写下“生”,墨迹晕开一小团。 书吏皱眉:“哪有这个姓?” 李逊赔笑:“百家姓外还有千家姓,您高抬贵手。” 书吏收了二十文钱,挥笔放行。 孩子满岁那天,李逊用攒下的钱买了半斤羊肉,切得薄如纸,滚水一涮,撒把葱花。 赵氏把肉夹到“生哥儿”嘴里,他咧嘴笑,露出两颗小牙。 李逊忽然说:“等他开蒙,我教他写第一个字,就是‘生’。” 赵氏低头吹粥,热气遮住眼睛:“写小一点,省纸。” 后来,生哥儿真上了私塾。 开笔那天,先生问:“你姓甚?” 孩子答:“生,生活的生。” 先生愣了愣,没再追问。 放学路上,生哥儿踩着影子跑回家,进门先喊:“娘,我今天写了自己的姓,先生夸我撇捺有劲!” 赵氏在灶台前笑,锅里熬的是白菜帮子,却飘出肉香。 李逊四十岁那年,画扇面攒下一百两,在曲水亭街买了间小铺,挂匾“退之斋”。 匾是生哥儿写的,稚拙的欧体,墨还没干就挂出去,滴了一行泪似的。 夜里,赵氏拨着算盘,忽然说:“他若还在,看见孩子写字,会不会笑?” 李逊正研墨,墨锭碰得砚台轻响,他答:“会笑,然后抽我一鞭子,嫌我教得慢。” 生哥儿十六岁考中秀才,报喜人敲锣打鼓路过鹊华桥,赵氏倚门听,手里攥着那块缺角玉佩。 李逊在柜台后写账,笔尖顿了下,墨汁晕开一个小圆,像极当年户口册上的那团。 夜里,赵氏把玉佩塞进生哥儿书包:“带着吧,别丢。” 生哥儿问:“这谁的东西?” 赵氏答:“长辈给的,保平安。” 再后来,生哥儿娶妻,生孙,退之斋扩成两间门面。 李逊老了,牙掉光,冬天仍蹲在门槛上画扇面,画一笔,喘三口白气。 赵氏先走,临终前把玉佩还给他:“还给你,我替年家把孩子养大了。” 又过了些年,济南府修地方志,采录姓氏,生家名列“新增”。 编纂问源起,生哥儿捋着胡子笑:“祖上说了,姓‘生’,就为好好活。” 没人再提年羹尧,也没人知道,护城河边那株老柳下,埋着半块碑,是李逊晚年偷偷刻的,只八个字:“恩公年氏,后人永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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